風災的盡頭

陳文茜 /2001-08-07 /商周週刊

文/陳文茜 整理/李瑞玉

昔日印度一位老僧侶曾說:「當你老了,世界不管哪裡,看起來總是異鄉。」我想把它變個樣:「當你老了,望著鏡子,無論幾歲,看起自己總像陌生人。」

這是一篇懺悔型的文章。

起源從一則新聞開始。上星期,花蓮有位老榮民,家裡冷氣機捨不得買,熱水瓶用的是三十年前的古董型號,床是幾塊板子鋪著大花布的厚棉被。勤勤儉儉地過了一生,卻把畢生積蓄一百萬給捐了出,只因花蓮風災,鄰居受難,看了心疼。總統比我有勇氣,前幾天接見了他,豎起大拇指,稱老榮民才是「真正的台灣人」。

老榮民一生戰亂,不知幾歲離家,但他的故事,卻為戰亂的年代寫下起碼的記憶。說不得刻在身上「殺朱拔毛」的誓言依稀在,一生忠誠卻在遲暮之年,用一百萬換得「真正台灣人」的封號。

有多久你已不願再為這個社會付出?光經濟因素,恐怕不足以完全道盡。這些年來,台灣經歷一波又一波的打擊,先是全台大停電、九二一大地震、政黨輪替、景氣大幅衰退,投與不投給阿扁的人統統一起失業。這段時間,無論多少政治、社會與經濟的菁英,對政府提出批評或建議,政府的政策和說辭,始終沒變。人們的熱情一天天淡了,連我這麼一位被稱為「Talk Show Queen」的人,都常覺自己是「狗吠火車」。身體不好的時候,原想趁機把《商業周刊》的專欄給停了,不知為何而寫:似乎越說台灣是短線社會,它就越跑越短;越提醒它欠缺國際化,便乾脆越搞越local。

曾有段時間想狠下心,就在這個環境裡再待三年吧,台灣只要再無改變,就回紐約去寫小說。理直氣壯,又摻雜著點自我安慰:「活了四十幾歲,替台灣社會做了二十多年的事,做個台灣人,我盡的責任也夠了。」

但看著老榮民把一百萬畢生積蓄捐出來,也不留點老本替自己在大熱天添個冷氣,還笑著說:「反正也吃喝不了多少錢,夠用就好。」我照著鏡子,看到的恐怕不只是陌生的自己、異鄉的台灣,還有歲月在我身上刻畫出的醜陋痕跡。

想起小時候,我一個台大法律系的學生,在高雄事件中,看到國民黨抓人;林宅血案,國民黨殺人,也不知怕,只管在學校裡發傳單。老師問:「妳怎麼知道林宅血案是國民黨殺的人?」我不客氣的回答:「特務整天站門口,除了蚊子誰也進不去,難道是蚊子把人宰了,每人各殺十七刀?」

有一回從台北到台中助選的夜晚,躺在貨車裡,望著天空的星星,好像隨手一摘每顆星星都會墜落於地,所有夢想都能實現。二十歲的小娃兒,在選舉中雖然做不了什麼,卻熱情洋溢,像極了老榮民奉獻一切的心情。那時上班地方的人曾警告我,這家律師事務所客戶都是國營事業,替黨外人士尤其姚嘉文的妻子助選,並不恰當。我撇撇嘴角,即表辭職不幹了。

二十年後,我的影響力是當年的百倍以上,對問題的認識也是當年的百倍以上,處理問題、從事政治工作的能力,更是二十歲時的百倍以上,可我對這個社會,卻只充滿深深的無力感。老榮民捐出自己僅有的一切,我沒有陳水扁總統的勇氣,望著他,豎不了大拇指,只覺得自慚形穢。

這幾年下來,在政治歲月的刻畫中,我望著身邊不少人貪污、這個王八蛋買票、那個豬玀專搞鬥爭,而自己純潔清廉,在一堆混蛋中栩栩如生、自我陶醉,覺得自己被外界推崇是理所當然。

殊不知我們現在活著的世界,雖然越來越大,但當所擁有權力越來越多時,這個世界卻變得越來越小、越來越無法逼自己走回從前。人生,反倒更像一齣看不到結局、沒有演員的荒謬劇,在各種英雄悲劇中,扮演起喜劇演員。高興,就當當主角;不高興,便演起兩句台詞匆匆下台的龍套,戲上戲下,也不覺得可恥。

久而久之,活在壞蛋的核心世界裡,根本就忘了在我們這個可笑的政治王國之外,還有一群無論年齡多大、卻永遠年輕、心中充滿著熱情的人們。

一場桃芝颱風,台灣各地死亡加失蹤者,將近一百多人,甚至到現在,有些人親友的屍體還未能尋獲。一個村落,失蹤了三十人,乾脆把喪事合在一塊兒辦。人間慘劇,最慘的還不只這些,在我們那個醜陋的政治王國中,還有許多官員隨著電視SNG車,廉價地表達

他(她)的關懷。總統、副總統去了,行政院長去了,部長還要去呢!他們希望SNG的鏡頭,就照在臉上,讓全國民眾都看到,「我在這兒、我是關心災民的」。SNG打破了台灣媒體美麗的專業,也終於讓台灣政治變成SNG的政治。

在現場,災民向媒體抱怨:「總統一來,道路封鎖,我連回家拿個東西都不行。」有人則哭訴:「大官們別來吧!你們的車輪,一步步碾過的,可能正是我埋藏地底下、還沒挖出來的親人頭顱。」「該來的時候不來,現在別再作秀,趕緊專注救災吧!」

總統何其有勇氣,接見了老榮民,感謝他捐贈的一百萬,還不忘跨過族群地稱讚他是「真正的台灣人」。我不知道老榮民若站於建國黨或剛成立的台灣團結聯盟之前,操著外省口音開口說:「我捐了一百萬在桃芝颱風的救災上,但我反對台獨,希望兩岸開放大三通,讓我返鄉探親更方便。」不知這群人會當他是「台奸」,還是陳水扁總統口中「真正的台灣人」?

從刻板印象推敲,老榮民可能十四、五歲參與青年軍,出生在西北窯洞中,一場抗戰離開家鄉,一去七、八年;接著內戰又從軍,輾轉逃至台灣,連親人也沒有。年輕的時候,有點錢還能買個姑娘;服役時大概就在金門吧,跟著一條老狗,每天望著看得到的地平線,遙想遠處的家鄉,只記得自己跑遍大江南北。長長的路,不知有多少次從戰壕溝裡醒來,旁邊睡的是被敵人殺光的戰士同僚,能撿回一條命來到這兒,真是僥倖。

對他而言,從老蔣、小蔣、李登輝之後,也不知該效忠哪個名字,一生把命交給國家、青春也給了國家,人生沒了夢,也沒了期待,到最後連畢生積蓄都全捐了出來,這恐怕是老榮民給這個國家最後、也最珍貴的效忠。

比起他來,我們多麼吝惜付出、精於算計,看選擇哪個政治角色,能產生較多影響力。過去政壇裡,的確拿算盤點得越精的人,位子能卡得越高,彷若白雪公主的故事,巫婆總要問「魔鏡魔鏡,誰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?」台灣政壇裡的每個人都像巫婆,每天照著鏡子問「魔鏡魔鏡,誰是全台灣比我權力更多的人?」然後想辦法用各種毒藥把白雪公主殺死。似乎在政治領域多活一天,每個人就往巫婆的角色多走一步;待得越久,巫婆的毒素在體內滲透得就越深,殺掉的白雪公主就越多。沒殺人的,即使沒成為巫婆,也頗能理解在這個環境中不當巫婆,簡直就是緣木求魚,只好離開政壇,還回過頭來安慰自己,不若他人那般卑劣,如今,猛一回頭,才驚覺自己始終混在個小圈子裡,只是比全台最壞的人好些罷了。

亞洲所有新興民主國家,在近幾年,都紛紛出現了可怕的問題:統治者跳過社會中的政治菁英,直接訴求民眾;重要的國家政策,都只化約為最簡單的邏輯。「經濟不好,錢到大陸去了。」「戒急用忍,兩年後台灣就會站起來了。」「停建核四,永續台灣。」我們的民主,成了最多人投票、卻最少人做決策的政治體制。

在亞洲新興民主國家的轉型過程中,威權體制裡的軍特系統被趕出去,統治者為了鞏固權力,菲律賓以地主,在南韓找財團,在台灣則是尋求地方派系和財團,共同建立統治聯盟。而所謂政黨輪替,說穿了不過就是從以A為中心的權力分贓系統,輪替到以B為中心的權力分贓系統。

歷史這樣一步步走下去,多數活在這個島嶼上的社會菁英,就這樣跟著歷史的進展亦步亦趨,最後也和理想漸漸遠去;不論個人處境、權力高低,每個人都掉入了終極困境。

據說花蓮與西部隔著中央山脈,斷絕了西部從古到今各種族群不同形式的械鬥與衝突,最終似乎更隔絕了屬於台灣社會的集體墮落。老榮民有高崗、有深淵,其間起起落落,無論大環境如何一日一日漸趨污濁,卻從不曾拋棄了始終如一為人付出的信仰。

唉!總統,恐怕你和我才配當「真正醜陋的台灣人」!

上天 想說什麼

陳文茜 /2009-08-15 /蘋果日報/我的陳文茜

小林村確定滅村。台16線救難員落水,又一人殉職。

直升機救災大隊隊員向已殉職的兄弟們脫帽致敬後,含淚冒生命危險繼續救災。

日本媒體以兩百年日據水文資料報導,這是「兩百年台灣最大災害」;氣象局統計光是阿里山8月7日至8月10日即降雨約2700公釐;以此計算我們所經歷的這場災難,降雨量為50年前「八七水災」的兩倍半之多(八七水災雨量約為800到1200公釐);災難不只是颱風,而是西南氣流引來的雨災、山崩、山洪暴發、土石流、惡水改道……;與颱風的中度、強度並無直接關連。&

2009年8月8日起,許多人的人生,從此改變了;許多人的家園,從此永埋回憶;許多人的生命,戛然終止。荖濃溪昔日孕育了無數的生命,潰堤後的荖濃溪卻像追命的殺手,滾滾濁流追得百姓四竄逃亡。

斷斷續續哭了數天,我走上北部一座山頂,望著山上的雲,白鳥正從眼前飛翔越過,農夫們忙著復耕花圃田園。如果雨下於台北近郊任何一個山頭,這些苦難的承受者正是我及眼前的村莊。我相信崇敬的上天,於是抬頭問蒼天:「想告訴世人什麼?」上帝以最無情的災難,想讓我們學習什麼?

災難幅度大過預期

2005年8月底美國發生卡崔娜颶風,死亡1833人,財產損失812億美元。驕傲的帝國有若長期CNN報導的非洲第三世界,只是鏡頭出現的是美國總統布希、路易斯安那州州長,開口怒罵政府甚至滿街燒殺擄掠,所有「暴民們」都是美國公民。那一場風災使美國前副總統高爾痛下決心,拍攝《不願面對的真相》紀錄片,高呼正視「全球暖化」。

2009年8月8日大雨雖已無情的傾落南部山中,台灣的總統初始會報只責怪當時氣象局預報不準與水利署治水無效。就在這場卸責會議後不到數小時,小林滅村,金帥屋倒,荖濃溪潰堤。上天無情的步伐,摧毀數百萬人的家園,雨一直落,落到周美青勘災時,一位災民竟求她祈天,「請祂高抬貴手,不要再下雨了。」我們的反省,抵不上上天落雨的速度。

可能直到八八水災一周後,我們才明白災難的幅度與傷害程度,遠遠萬倍超過眾人的預期。坐在山頂的某一個凹處,我眺望腳下蜿蜒河流,台北,川流車行住藏百萬戶人家。大地,是多少人的寄託!它平時無言,憤怒時摧毀力量卻這麼龐大!多少人的一生,就寄存於大地的容忍,肆情地築夢一切,並視之為當然。我從來沒有覺得自己和上天這麼接近,在搖籃曲中、在原住民的歌謠裡,我們聽過許多大地的故事;從未想到有一天容忍的大地,會醒來、會憤怒、會抗議。

你我都是這場風災僥倖的存活者;如果災難發生於我們居住鄰近地點的山脈,滅村逃亡或家園全毀的,就是倖存的我們。受難的人,只是代我們受過;上天留下我們,要生存者善待大地,並做些什麼。

災後第八天,救難英雄們仍前仆後繼。讓我們為他們祈福、加油,並以最誠摯的感念向他們許諾,台灣將實踐一場國土保育的行動計劃。他們的犧牲、冒險犯難,換來的不會是空白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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